《漫长的告别》中的韦德太太
案情梳理:
艾琳·韦德因旧爱保罗·马斯通(特里·伦诺克斯)娶了西尔维娅而怀恨在心,又发现西尔维娅与自己丈夫罗杰有染,遂先开枪杀死西尔维娅,再用雕像砸烂其面部伪造成罗杰醉酒后失手杀人。罗杰认为自己是醉酒误杀了谢尔维亚。她借此长期捏住罗杰的把柄。后来,罗杰逐渐濒临崩溃,可能记起真相之际,她最终亲自动手枪杀罗杰,并将现场布置成自杀。警察到来之后,她试图祸水东引,暗示马洛有可能是杀人凶手···
上面,我们可以看到,她的犯罪手法其实不算高明,很容易被拆穿,但这个并不复杂的骗局却骗过了身边几乎所有人。这不是因为她骗术有多神,而是因为太多人从一开始就“不愿意相信”是她做的。
她很清楚,男人会本能地怜惜一个看起来脆弱、无助又漂亮的女人。于是她把这种“被怜悯”变成了自己的盾牌,也变成了操纵别人的工具。
她不需要多么高明的谎言,也不需要特别缜密的手段,只要表现出一点无辜和脆弱,周围的人(比如出版商斯宾塞,比如作家罗杰,甚至是早期的马洛)就会主动相信她、维护她,甚至替她承担后果(旧情人主动扛下杀人的罪责)。
她在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周旋的游刃有余,几乎让每个人都相信她、保护她、替她牺牲。
不过,我重点关注的是,她所展现出的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和机敏。
在马洛一步步将她逼入死角、几次拆穿她的谎言时,她都是见招拆招,就好像知道马洛要来一样,心理上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第一次揭穿:徽章
当马洛精准地指出,她引以为傲的“一生只有一次的狂野爱情”信物——那枚“艺术家步枪团”徽章在1940年根本不存在,而且保罗失踪是在1942年而非1940年时,换作一般做贼心虚的人,早就慌了神。
但韦德太太的反应是什么?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,极其冷静地全盘推翻了自己之前深情款款的少妇人设,冷冰冰地反击:
“另一种说法就是我撒谎。我从来没认识过名叫保罗·马斯通的人,从来没爱过他,他也没爱过我……这样的解释你满意吗,马洛先生?”
当马洛抛出结婚证书的铁证时,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硬碰硬不行,于是瞬间又切换回了“战争受害者”的柔弱姿态,转而向旁边的出版商斯宾塞寻求情感共鸣:
“也许我迷失在梦里吧——说噩梦更精确。我有很多朋友都在轰炸中死亡。那时候道晚安尽量不让人听来像道别,可是晚安往往等于道别……我设法建立另外一种回忆——哪怕是假的,会显得这么奇怪吗?”
你看,谎言被戳穿了,她却能立刻用一段凄美的战争创伤论,把撒谎包装成了“一个受伤女人的自我保护”,反而让在场的男人觉得逼问她是一件残忍的事。
第二次揭穿:关于那个男人的死与身份
马洛进一步揭穿了保罗·马斯通其实就是特里·伦诺克斯,并且指出她绝对认出了那个毁容后的男人。
面对这个无法辩驳的事实,她的反应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,嗓音变得像“电话中报时的机械声音一样清明空洞”。她没有慌乱否认,而是顺水推舟承认了事实,并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,表达了自己对这个男人的鄙夷:
“发现他娶了那个红发娼妇——那就太恶心了……既然他曾在她的怀抱中,而罗杰也曾投入同一个怀抱,我还要他吗?不,谢了。……保罗要么就更重要,要么就一无可取。结果他一无可取。”
可以肯定,她杀死西尔维亚,动机是痴情、嫉妒。毕竟,这个女人既占有了她的前情人,又抢夺了她的现任丈夫,这放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,都是不能容忍的。所以,她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是动了真感情的,是真实感情的流露。
但这不是凶手的忏悔,而是凶手在试图推卸责任。
她的反应太绝了。
她没有表现出心虚,而是表现出了一种“高阶层女性的骄傲与恶心”。她利用这种情感上的洁癖,掩盖了自己杀人的真正动机。
第三次揭穿:关于作家的死与女人的死
马洛故意抛出诱饵,暗示作家罗杰在神志不清中杀了那个女人(西尔维娅),其实是为了试探她。结果,韦德太太在这里展现了极其恐怖的即兴编故事能力。
她顺着马洛的话,天衣无缝地编造了一出“罗杰醉酒杀人,痴情妻子忍辱负重替夫抛尸”的感人戏码。她甚至连细节都刻画得入木三分:
“是的,是真话。有些事我们连仇敌都不愿告发,何况是自己的丈夫。……她用来偷情的客房刚好很幽静……她骂的话实在太脏太下流……他抢下她手里的小雕像。其他的事你们猜得出来。”
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随时有生命危险、却依然深爱丈夫的受害者:“霍华德,我吓死了。如果他想起来,可能会杀我。” 这番声泪俱下的话,把旁边的出版商骗得团团转,完美利用了男性对她“深明大义又楚楚可怜”的同情。
第四次揭穿:铁丝网
直到最后,马洛用两个极具毁灭性的常识问题完成了绝杀:第一,水库根本没有铁丝网(她前面为了体现自己多辛苦,特意强调把很重的皮箱甩过铁丝网);第二,死人是不会流血的(西尔维娅是先被枪杀,后被罗杰的雕像砸烂脸,所以不可能有大量鲜血溅在罗杰衣服上让她去洗)。
底牌彻底被掀翻,退路全无。按照常规逻辑,凶手此刻应该崩溃、歇斯底里或者拼死反扑。但韦德太太的反应:
“没有铁丝网?”她呆呆地复述,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短暂的呆滞后,她只留下了最后一句极致轻蔑的话:
她不屑地抿抿嘴唇,“我猜你在场。”
接着她由我们身边走开,我们看着她走。她慢慢爬上楼梯,动作安详又优雅。她消失在房间内,门轻轻在她身后关牢了。寂静无声。
谎言全线崩塌,她却连一句多余的辩解或求饶都没有。她整理好自己最后的尊严,以一种“安详又优雅”的姿态走向了毁灭。
她是痴情的,她对爱的执念也是真的,但这种感情已经走到了极端,变成了一种占有和毁灭。她为了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,可以利用别人,也可以毁掉别人,最后甚至连自己也一起毁掉。
钱德勒最厉害的一点,是他没有把她写成一个单纯的“坏女人”,也没有把她写成一个彻底的受害者。她既让人理解,又让人警惕。她的复杂,恰恰也是这部小说最有力量的地方。
案件结束了,真相也出来了,但那种对人性的复杂和幽暗并没有结束。
“To say goodbye is to die a little.”
这句话很像整部小说的底色。
告别的不只是某个人,也可能是我们对爱情、忠诚,甚至对人性的某种幻想。
在韦德太太关上那扇门的时候,马洛在告别(马洛刚开始也是天然的相信韦德太太),我们也在告别。
每一次真正的告别,好像都会让人失去一点什么。
读完之后,这种感觉,会留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