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系是如何被“卡”住的?

📖 钱钟书《围城》原文节选

孙小姐和陆子潇通信这一件事,在鸿渐心里,仿佛在复壁里咬东西的老鼠,扰乱了一晚上,赶也赶不出去。他险的写信给孙小姐,以朋友的立场忠告她交友审慎。最后算把自己劝相信了,让她去跟陆子潇好,自己并没爱上她,吃什么隔壁醋,多管人家闲事?全是赵辛楣不好,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有了鬼,仿佛在催眠中的人受了暗示。这种事大半是旁人说笑话,说到当局者认真恋爱起来,自己见得多了,决不至于这样傻。虽然如此,总觉得吃了亏似的,恨孙小姐而且鄙视她。不料下午打门进来的就是她,鸿渐见了她面,心里的怨气像宿雾见了朝阳,消散净尽。她来过好几次,从未能使他像这次的欢喜。鸿渐说,桂林回来以后,还没见过面呢,问她怎样消遣这寒假的。她说,承鸿渐和辛楣送桂林带回的东西,早想过来谢,可是自己发了两次烧,今天是陪范小姐送书来的。鸿渐笑问是不是送剧本给辛楣,孙小姐笑答是。鸿渐道:“你上去见到赵叔叔没有?”
孙小姐道:“我才不讨人厌呢!我根本没上楼。她要来看赵先生,问我他住的是楼上楼下,第几号房间,又不要我做向导。我跟她讲好,我决不陪她上楼,我也有事到这儿来。”
“辛楣未必感谢你这位向导。”
“那太难了!”孙小姐说话时的笑容,表示她并不以为做人很难——“她昨天晚上回来,我才知道汪太太请客——”这句原是平常的话,可是她多了心,自觉太着边际,忙扯开问:“这位有名的美人儿汪太太你总见过了?”
“昨天的事是汪氏夫妇胡闹——见过两次了,风度还好,她是有名的美人儿么?我今天第一次听到这句话。”
鸿渐见了她面,不大自然,手不停弄着书桌上他自德国带回的Supernorma牌四色铅笔。孙小姐要过笔来,把红色铅捺出来,在吸墨水纸板的空白上,画一张红嘴,相去一寸许画十个尖而长的红点,五个一组,代表指甲,此外的面目身体全没有。她画完了,说:“这就是汪太太的——的提纲。”鸿渐想一想,忍不住笑道:“真有点像,亏你想得出!”
一句话的意义,在听者心里,常像一只陌生的猫到屋里来,声息全无,过一会儿“喵”一叫,你才发觉它的存在。孙小姐最初说有事到教授宿舍来,鸿渐听了并未留意。这时候,这句话在他意识里如睡方醒。也许她是看陆子潇来的,带便到自己这儿坐下。心里一阵嫉妒,像火上烤的栗子,热极要迸破了壳。急欲探出究竟,又怕落了关切盘问的痕迹,扯淡说:“范小姐这人妙得很,我昨天还是第一次跟她接近。你们是同房,要好不要好?”
“她眼睛里只有汪太太,现在当然又添了赵叔叔了——方先生,你昨天得罪范小姐没有?”
“我没有呀,为什么?”
“她回来骂你——唉,该死!我搬嘴了。”
“怪事!她骂我什么呢?”
孙小姐笑道:“没有什么。她说你话也不说,人也不理,只知道吃。”
鸿渐脸红道:“胡说,这不对。我也说话的,不过没有多说。昨天我压根儿是去凑数,没有我的分儿,当然只管吃了。”
孙小姐很快看他一眼,弄着铅笔说:“范小姐的话,本来不算数的。她还骂你是木头,说你头上戴不戴帽子都不知道。”
鸿渐哈哈大笑道:“我是该骂!这事说来话长,我将来讲给你听。不过你们这位范小姐——”孙小姐抗议说范小姐不是她的——“好,好。你们这位同屋,我看不大行,专门背后骂人,辛楣真娶了她,老朋友全要断的。她昨天也提起你。”
“她不会有好话。她说什么?”
鸿渐踌躇,孙小姐说:“我一定要知道。方先生,你告诉我,”笑意全收,甜蜜地执拗。
鸿渐见过一次她这种神情,所有温柔的保护心全给她引起来了,说:“她没有多说。她并没骂你,我也记不清,好像说有人跟你通信。那是很平常的事,她就喜欢大惊小怪。”
孙小姐的怒容使鸿渐不敢看她,脸爆炸似的发红,又像一星火落在一盆汽油面上。她把铅笔在桌子上顿,说:“混帐!我正恨得要死呢,她还替人家在外面宣传!我非跟她算账不可。”
鸿渐心里的结忽然解松了,忙说:“这是我不好了,你不要理她。让她去造谣言得了,反正没有人会相信,我就不相信。”
“这事真讨厌,我想不出一个对付的办法。那个陆子潇——”孙小姐对这三个字厌恶得仿佛不肯让它们进嘴——“他去年近大考的时候忽然写信给我,我一个字没理他,他一封一封的信来。寒假里,他上女生宿舍来找我,硬要请我出去吃饭——”鸿渐紧张的问句:“你没有去罢?”使她不自主低了头——“我当然不会去。他这人真是神经病,还是来信,愈写愈不成话。先一封信说,省得我回信麻烦,附一张纸,纸头上写着一个问题——”她脸又红晕——“这个问题不用管它,他说假使我对这问题答案是——是肯定的,写个算学里的加号,把纸寄还他,否则写个减号。最近一封信,他索性把加减号都写好,我只要划掉一个就行。你瞧,不是又好气又好笑么?”说时,她眼睛里含笑,嘴撅着。鸿渐忍不住笑道:“这地道是教授的情——教授写的信了。我们在初中考‘常识’这门功课,先生出的题目全是这样的。不过他对你总是一片诚意。”
孙小姐怫然瞪眼道:“谁要他对我诚意!他这种信写个不了,给人家知道,把我也显得可笑了。”
鸿渐老谋深算似的说:“孙小姐,我替你出个主意。他前前后后给你的信,你没有掷掉罢?没有掷掉最好。你一股脑儿包起来,叫用人送还他。一个字儿不要写。”
“包裹外面要不要写他姓名等等呢?”
“也不要写,他拆开来当然心里明白——”心理分析学者一听这话就知道潜意识在捣鬼,鸿渐把唐晓芙退回自己信的方法报复在旁人身上——“你干脆把信撕碎了再包——不,不要了,这太使他难堪。”
孙小姐感激道:“我照方先生的话去做,不会错的。我真要谢谢你。我什么事都不懂,也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,只怕做错了事。我太不知道怎样做人,做人麻烦死了!方先生,你肯教教我么?”
这太像个无知可怜的弱小女孩儿了,辛楣说她装傻也许是真的。鸿渐的猜疑像燕子掠过水,没有停留。孙小姐不但向他求计,并且对他言听计从,这使他够满意了,心里容不下猜疑。又讲了几句话,孙小姐说,辛楣处她今天不去了,她要先回宿舍,教鸿渐别送。鸿渐原怕招摇,不想送,给她这么一说,只能说:“我要送送你,送你一半路,到校门口。”孙小姐站着,眼睛注视地板道:“也好,不过,方先生不必客气罢,外面——呃——闲话很多,真讨厌!”鸿渐吓得跳道:“什么闲话!”问完就自悔多此一问。孙小姐讷讷道:“你——你没听见,就不用管了。再见,我照方先生教我的话去做,”拉拉手,一笑走了。鸿渐颓然倒在椅子里,身上又冷又热,像发疟疾。想糟糕!糟糕!这“闲话”不知道是什么内容。两个人在一起,人家就要造谣言,正如两根树枝相接近,蜘蛛就要挂网。今天又多嘴,说了许多不必说、不该说的话。这不是把“闲话”坐实么?也许是自己的错觉,孙小姐临走一句话说得好像很着重。她的终身大事,全该自己负责了,这怎么了得!鸿渐急得坐立不安,满屋子的转。假使不爱孙小姐,管什么闲事?是不是爱她——有一点点爱她呢?

钱锺书把男女之间那种"进三步退两步"的试探写到了极致,而且全程没有一句直白的表白,全靠动作、表情、潜台词来推进。

孙柔嘉以“送书”“陪人来访”为理由,进入方鸿渐的空间,并顺势聊起陆子潇的纠缠与“闲话”。

书里有一句很关键的话:

“外面——呃——闲话很多,真讨厌!”

以及:

“你——你没听见,就不用管了。”

再加上前面方鸿渐的心理:

“心里的怨气像宿雾见了朝阳,消散净尽。”

整个场景表面上只是普通聊天,但情绪已经开始起伏。

我们如果只站在人物内部去看,这一段很容易理解为:

比如:

从这个角度看,这确实像一段典型的暧昧关系在逐步升温。

这段情节如果放在全书结构里看,是方鸿渐情感线的一个转折点。
唐晓芙代表他够不到的理想,苏文纨代表他不愿屈就的现实,而孙柔嘉,是他既不够勇敢去追理想、也不够清醒去拒绝现实之后的默认选项。
不是选择,是滑落。
暧昧的迷人之处,恰恰在于它延缓了滑落的进程,让人误以为自己还在做选择。

但如果跳出人物本身,会发现这一段的关键根本不在“喜欢与否”。

而在三个更底层的东西:

第一,孙柔嘉在维持“关系的开放性”

她的行为不是简单追求,而是:

她既没有说“我喜欢你”,也没有说“我和你没关系”。

她做的是:

维持一种可以继续互动,但不被定义的状态。

第二,方鸿渐在维持“关系的不切断”

方鸿渐的特点是:

他一边说:

“让她去跟陆子潇好,自己并没爱上她”

但另一边又会:

“总觉得吃了亏似的,恨孙小姐而且鄙视她”

这种状态的本质是:

他已经进入关系,但还没有承认自己进入了关系。

第三,小圈子社交环境在不断“解释关系”

这一点其实很关键。

在三闾大学这种极小社交圈里:

于是出现了:

“外面闲话很多”

也就是说,这段关系已经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,而开始被外部系统“命名”。

我们如果把这三层叠加起来,会得到一个更完整的结构:

于是这段关系慢慢变成:

一个原本未被定义的互动,被逐渐固定为“像一段关系”的状态。

关键不在于谁先喜欢谁,而在于:

没有人在关键节点上把它彻底切断。

我们用一个比喻来总结这一段关系,大概是这样的:

他们像处在一个山谷中,不是单峰山谷,而是“多局部极值地形”,
整个空间是一个大的凹陷,但里面还有许多起伏不平的局部小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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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以理解为一个函数:

被卡在某个“局部稳定态”

“大凹陷” = 社会结构总压力

比如:

“小凹陷” = 具体关系形态

例如:

“小球” = 两人的互动状态

包括:

小球在里面不断滚动,看起来忽上忽下、充满不确定性。

但随着时间推移:

最终,小球并不是“自己选了一个位置”,而是:

被外部结构不断调整,慢慢导向某个稳定的凹陷处。

最终它并不会必然落到“全局最低点”,而是很可能停在某个局部凹陷中——一个并不最优,但足够稳定、足够可接受的位置。

他们以为这是暧昧的自然结束,但实际上,这个过程早已被环境和互动共同塑形。

而这,就是关系最终被“定型”的方式。

所以,《围城》这一段最精彩的地方不在于暧昧本身,而在于钱钟书写出了:

人物关系并不会收敛到唯一的最优状态,而是在社会结构与互动反馈的共同作用下,被锁定在某个局部稳定的关系形态中。
换句话说,钱钟书在讲一段关系是如何在“不明确说清楚”的过程中,被人际互动和社会解释一步步的推向某种稳定的状态。

我们可以更直白一点,很多人以为自己在选择关系,但其实只是系统在多峰地形中,把他们“卡住”在某个局部稳定态。

到了这里,我们可以再进一步的讨论一个新的问题:

为什么人会把这种“局部稳定”误认为“最终选择”?

第一, 能量不足(惯性锁定)

想从稳定点出来,需要动能;没有外部扰动就出不来

对应的是:

所以,不是“喜欢留下”,而是“离开更贵”

第二, 沉没成本(路径依赖)

与其说卡住,不如说已经投入了成本

对应:

本质上, 退出意味着承认之前所有投入失效

这会直接抬高退出门槛。

第三,外部扰动(系统封闭性被打破)

外部扰动动可以把它推出来

它说明:

本质:系统状态改变通常不是连续的,而是被外部冲击触发的跳变

简单地说

内部惯性(不想动),由于能量不足

历史锁定(不能动),由于沉没成本 + 路径依赖

外部扰动(被迫动),由于社会压力 / 事件冲击

我们现在把它放回《围城》:

第一、内部惯性

结果:关系不会自动断

第二、沉没成本

结果:退出变得更难

第三、外部扰动

结果:关系被加速“定型或重排”

现在就可以回答问题了, 为什么人会把局部稳定误认为最终选择?

因为人处在一个“低扰动 + 高成本 + 路径锁定”的系统中

所以:

人们之所以把局部稳定误认为最终选择,本质上是因为在低外部扰动与高转换成本的系统中,状态更容易被锁定,而非被持续重新评估。

我们可以重新看待他们这两个人的关系的问题了,

两个人的关系,不单单由这两个人决定的问题,
关系是在内部惯性 + 历史成本 + 外部扰动共同作用下的稳定态问题

那么, 如果所有关系都只是稳定态,那“自由选择”到底在哪里发生?

还是那个山谷模型,我们可以用继续用这个来解释

第一阶段:自由度最大

刚进入大学、刚进入社会、刚认识一个人的时候。

这个时候,小球其实还在整个大山谷里面。

它可以去很多地方。

可以认识很多人。

可以和很多人成为朋友。

可以谈很多不同类型的恋爱。

这时候,自由度确实比较高。

第二阶段:路径开始收缩

随着时间推移。

你开始:

于是,大山谷里面很多路径,其实已经走不了了。

不是因为不能走。

而是:

过去的轨迹,把未来很多可能性都排除了。

这就是路径依赖。

第三阶段:局部稳定

到了最后。

小球进入某个局部凹陷。

这时候,你当然还能出来。

但是:

出来需要能量。

需要承担成本。

需要改变整个系统。

所以:

理论上可以。

实际上很少。

所以我更喜欢这样一句话。

不是:

人没有自由选择。

而是:

人的自由选择,主要发生在路径尚未锁定的时候;一旦路径逐渐形成,后面的很多“选择”,其实更多是在已有轨道上的微调。

我们可以回顾一下这一整本书,可以发现,钱钟书一直在写一件事:

人的选择,会不断减少。

刚回国的时候,方鸿渐:

但随着故事推进:

工作限制了他;

圈子限制了他;

闲话限制了他;

经济限制了他;

情感投入限制了他。

最后,他并不是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,而是可供选择的路径越来越少

我们总以为人生是在不断做选择,其实更多的时候,是过去的每一次选择,都在悄悄改变未来还能选择什么。

所以,自由并不是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消失的,而是在一次次关系、经历和环境的共同作用下,一点一点收缩的。

我觉得,这反而很符合《围城》的气质:人物并不是被命运一下子推入围城,而是在一次次犹豫、妥协、顺势而为中,发现城门已经在身后慢慢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