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感觉海明威的作品很难懂?
海明威 作品的特点就是克制、精炼
冬季刚开始,阴雨便连绵不断,跟着雨一同来到的还有霍乱。好在瘟疫得到了控制,结果部队只有七千人死于霍乱。
—— 《永别了,武器》
七千多人,一战,相当于一个整建制的步兵旅没了
到海明威这里就是一句话,他没说瘟疫多么可怕,也没说战场多么可怕,自己想b
李云龙一个团敢打平安县城,给李云龙这7000多人,他敢打太原[旺柴]
海明威的精炼,是把一千吨炸药压缩成一个句号。我们读完觉得"就这?",然后半夜突然醒来,意识到那七千人曾经是七万个手指、十四千条腿、七千张想家的脸。
如果非得说他的作品有什么特点的话,我觉得像中国绘画中的留白。他作品像描述一座冰山,他只描述这个冰山上面的1/8,至于水下的这7/8,全凭我们读者自己感觉。
他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情况而不写,他是因为我知道太多了,故意不写
题外话:
我记得有一位美国推理小说作家 雷蒙德·钱德勒 ,他特别喜欢调侃海明威,经常在自己的作品里提及海明威,有时候还会把作品里的配角或小人物取名为"海明威"。钱德勒其实也挺有名的,他写的硬汉侦探 菲利普·马洛 系列很不错。不过他的推理风格和柯南·道尔、 阿加莎·克里斯蒂 那种"硬核推理"不太一样,后者更注重逻辑推演、前因后果,最后给出明确答案;而钱德勒不太喜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,往往只跟你说个大概。他更喜欢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和场景氛围,所以他的作品特别适合改编成电影,在当时美国电影界也特别有影响力。
我是因为把他几乎所有的长篇小说看完了,所以对这个作者比较了解。
看他的作品,我们可以直接脑补出画面。他特别喜欢描述场景:
一个四肢修长、神情慵倦、歌舞班子舞女型的金发女郎,正悠闲地斜卧在其中一张躺椅上,两脚高跷在一只铺着软垫的歇脚架上。女郎身旁摆着一只雾气迷蒙的玻璃杯,玻璃杯旁是装着冰块的银质冰桶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。我们从草坪上走过来的时候,她懒洋洋地看着我们。从三十英尺以外看,这女人显得很高雅。从十英尺外看,可以看出她的化妆、打扮是有意叫人从三十英尺以外观看的。她的嘴太润,眼睛太蓝,打扮得太艳丽,两道弧形眉毛描得太高,睫毛上的油脂涂得太厚,简直把眼睫毛变成一排小栅栏了。 她穿着白色的宽松便装裤,赤脚穿着蓝白相间的露趾凉鞋,露着猩红的脚趾甲。上身是一件白色绸衣,颈上挂着一串大小不一的绿宝石项链。她的头发一眼就能看出是假发。 她身旁的一张椅子上放着一顶遮阳草帽,帽檐大得像汽车轮胎,帽子上缀着用来系在下巴上的带子。一副超大镜片的绿色太阳镜摆在帽檐上。
—— 《高窗》
钱德勒作品里的女性角色有一个特点,里面所有的女主角、女配角,几乎都是美丽、迷人、有刺、还带毒,全都不可信任……
其中也不乏一些痴情的女人,但痴情不代表可以信任
当然,他的一些作品里面也有用海明威式风格来结尾的地方。
告别就是一点点死去。—— 《漫长的告别》
或者用一种类似海明威式的硬汉腔调来写对话,形成一种调侃或致敬。
我起身准备走。他突然开口道:“你最近随身带枪吗?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大个儿威利·马贡带了两把枪。我好奇他为什么不用。”
“我猜他以为所有人都怕他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赫尔南德斯漫不经心地说。他拿起一根橡皮筋,在两个大拇指之间拉扯着。他越拉越长,最终啪的一声断了。他揉了揉那只被橡皮筋弹疼的拇指。
“任何人都有绷断的时候,”他说,“不管他看上去多强悍。再见。”
——《漫长的告别》
我觉得这段写得太妙了。表面上看是闲聊,实际上是警长在提醒马洛——也是提醒所有自以为能扛住一切的人:不管你觉得自己多么强大,不管你外在多么强悍,你心里始终有一根橡皮筋,拉扯过头了,就会断。
钱德勒这段话恰恰弥补了海明威硬汉精神的另一面。海明威告诉我们人可以不被打败,钱德勒却通过一根橡皮筋提醒我们:再硬的硬汉也是脆弱的,也有自己的弱点,也会有彻底撑不住的时刻。
我分享这段话,绝不是希望大家像马洛那样永远去死死硬撑。相反,我想表达的是:在必要的时候,在你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刻,请允许自己放松一下。你不必总是独自硬扛着一切,你可以坦然地告诉自己,其实是可以卸下身上这些沉重的担子的。
毕竟,我们大家都是普通人。我们都会有崩溃的瞬间,也都有真切地感到坚持不住的时候。所以,该哭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,该倾诉的时候就敞开心扉去倾诉。哪怕只是向身边的人吐吐槽、诉说一下委屈、发泄一下情绪,也总是好的。放过自己,并不丢人。
硬汉李云龙也有绷不住的时候:
“你老赵说话又不凭良心了!你住院一趟,我李云龙丢了三样东西!老婆老婆被鬼子杀了,生生死死的兄弟被土匪剁了脑袋,再加上你这个昏迷了二十三天的政委!就算是块石头,揣在我李云龙的胸口,也该捂热了不是?我不是铁打的,我也有心、我也有肝、我也有感情!你说,你不在,我跟谁说去?”

